张力是对立因素、互否因素、异质因素、互补因素构成的紧张关系结构。 张力是统摄现代诗语的“龙头”,激活现代诗语的“起搏器”。 张力的有无是判断诗与非诗的第一道防线;张力的第二道防线则是检测诗之质量,成为区分优劣等级的重要尺度。 一般情况下,张力越强,诗意越浓;张力越弱,诗意越淡。当张力无限扩大时,诗语趋于晦涩;当张力无限解除时,诗语落入明白。但有时,表面趋弱的张力,产生的诗意并不弱;而过分
排云亭 从西海大峡谷放逐 沿谷底而来,在崖壁上如攀岩的凌霄花 他们成群结队,在摩崖的枝头怒放 这里苍松遒劲,有过太多曲折人生 竹子轻盈,又有多少放空之事 我们在这里洞见植物的不同活法 在天与地之间,排云亭如一位智者 不知接纳多少缥缈之物 有一些升腾,又有一些坠落 散花坞 被精细生活裹挟的人,有心无力 石阶接纳我们的大口粗气和声声叹息 蹒跚于观景台上续命,三面山如栅栏围身
梵净山 一声,两声,无数的鸟鸣声 在弯曲的山路上流淌 清洗一双双蒙尘的眼睛 云潮漫过金顶的刹那,蘑菇石 成了渡船。经书里的文字随风飘散 化作半山腰盘旋的鹰群 当钟声在云海种下涟漪 群山醒来,如婴儿般一尘不染 万佛山 红砂岩叠起的寂静里 云朵来了又走,聚了又散 一只飞鸟掠过,翅膀碰落了 叶尖的露珠。“嗒!”一声轻响 跌进山谷深深的怀抱 山寺的钟声悠悠荡开。在那炷香 燃
在额济纳见弱水 弱水,两个颤抖的汉字 柳丝与黛玉的合体,然而 在我少年的阅读中 你却是金戈铁马 《山海经》说你 水浅得连一根草芥都无法浮起 西汉人却说,大船 从张掖长驱两千里直航居延海 让我们相信谁呢 历史永远是两伙打架的人 现在,我只能相信 眼前的这块标牌:“弱水胡杨林” 你再弱,也流到了今天 撑着虚弱的身子,你再弱也穿越了戈壁 从祁连山向北,你画出一道九曲连环
葵花田赠诗 有一些时刻是黄金时刻。 坐在午后的葵花田边,我读完 自己刚刚完成的一部诗集。 此时内心有何异样?有的。 在四周香茅草、翅果菊的气息里。 被这些短句般的直觉震撼到。 八月的光更是炫目,有着 让人头脑清明的纯粹性。当我 向旷野注入我的渴念时,它提醒我。 如果我的生活复制这种诗, 我会欣然知足。成熟期的葵花, 仿佛光的碎金子倾身即可摘得。 看着伸展的手臂,我想把自己
篮子 那是1975 年春天的一个上午 她在编一个篮子,呼吸匀称 荆条飞舞,看得出,她很专注 仿佛村子里唯一一件正经事 就是她在编一个篮子 看得出,这是个能干的女人 穿着尚未褪色的婚衣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槐花里打盹 猪在梦里哼哼,狗、羊和牛 跟随男人去了远处的地里 布谷鸟在隐身处时不时地鸣叫 她在编一个篮子,四月的光在这里聚集 仿佛这个广阔的世界上 只有她在编一个篮子
山中的雨 雷声滚动 闪电撕开了夏塔的天空 这山中的雨是你必须经过的 我相信这仍是一场古代的雨 下在了我们必经的路上 岩石浸湿,开始返回远古的记忆 岩画显现,我们无意间 闯入了另一群人的世界 我们静观着他们策马、弯弓 看见他们燃起篝火 高高举起那些狩获的猎物 雨越来越大 白雾把群山移走,移到了更远的世界 像是为我们打开了日日囚禁的樊笼 你突然遇见了几个陌生的亲人 几只
父亲的脚下站着一片海 普通的午后,晴日在海面和沙滩酣睡 融化小岛上所有狭窄的阴影。 运用独木舟出海的人,都是帝王蟹一样的人 —— 无论浪花开得怎样茂盛,只管横穿而过。 朝着海鸥俯冲的方位,父亲向我表演 钻研了四十余年的划船技艺,他的四肢 如修长又尖锐的蟹腿,在左摇右晃的生活中 竭力调整每一次划桨的角度和深浅。 我蹲在临时搭建的小木舱里,以儿子的目光 一滴一滴点数,从他额角急遽下
湖上一日 我们不清楚哪一个事件先来到 失却和偶得,又或一只迁徙失败 的鸟,这样叩击水面,飞跃我 哦,它也会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吗 像我们面对生活那样,先爱羽翼 而后爱未知,却从不记得爱己 一只鸟的叫声抵达我们的身体时 所有邪恶都让步了,可是战栗的发生 还没有停止,空留着些许憎恨 待在我们的酒瓶子里,追赶酵期 原先,我们都以为不会去施展坏了 作恶是如此快哉,叫人上瘾的 至少,
1 喜马拉雅急速奔涌西北 像一条被大风鼓吹的白色哈达—— 昆仑山急速向西北奔涌—— 像一条铜色的哈达被大风鼓吹 更高处,更远处,雪和岩石之上 泼溅、流淌、深深融入,光在创造和召 唤—— 对换位置,对换视角: 从更远更高的所在,喜马拉雅和昆仑向东 南奔来 而冈底斯山在两座巨岭间似动非动 似静非静,以执辔之态保持了张力 “雪山之宝”端坐,冥想,诞生 四条大河走过四方,相会于
旧书 看一本旧书,经过众多的手 与众人相握,又迅即别过,一头扎入 一本书,一堆老话、暗语、慢工细活 深奥的哲学不会这么旧,少数派的诗 也不可能炙手可热,孤独者 在阁楼上得意于灰尘和一支烟 旧书多么可疑,蒙受无端责难 书页更黄,还有形迹可疑的斑点 隔时空作案,旧书是唯一现场 色情侦探,大英博物馆和废品收购店 一本热闹了半世纪的书,一个旧舞厅 爱情和探戈,酒与笑话,在一本书中
在伯克利的山坡上 —— 给程宝林 四月,这片茂盛的、挺立着古老橡树的 草坡 山下意大利式钟楼的尖顶,更远处 在炫目的日光中伸入湾区的 蓝色海湾,游轮和桥梁…… 我们上山来探访米沃什的旧居 却久久徜徉在邻近的这面山坡上 也许诗人也不止一次来到这里散步 远眺他的故国和时代 而我看到了什么?一位遛狗的穿运动鞋的 女孩 从我们面前经过,而我目送着她 渐渐消失在山间步道的尽头……
残瓷 当爱靠近被爱 容不得一丝残缺 也接纳所有的残缺 一个瓷杯,破碎地躺在锦盒中 无数次用手摩挲着 婴儿般的皮肤,茶水渐凉的温度 在某些时光,宁静地宠爱 一个光洁薄胚的青光瓷 破碎,如月光被窗棂筛落 美且易脆,仿似爱情 说好了彼此遗忘,却还是 揣着沉重,破碎,熄灭的往昔 春夜 如果一江春水 再有风月无边 春夜应该是狂欢的 黑暗总是给夜赋予神秘 如果不是知道太阳还
提灯藓 止住脚步,春雷开始吟唱 路上的一切从幻境中收拢气息 听得清或听不清的 顷刻变成不可抵达的遗物 凌乱之风熄灭了树林的舞蹈 灵魂覆盖灵魂,印象的摆渡者 伸出右手,掏出一枚硬币 让你选择何去何从,沉寂的苔藓 提灯走来,淡绿与深绿之间 呈现不同的含义和隐衷 这是谁的夜色被加深? 唯一可以确认,那只乌鸫 尚未飞走,它挺立着小身体 淡定如一,为破碎之心浇灌甜美 罗浮山
你不要说 脚尖在地面上画圆 一个少女在中心起舞 她裙子背后的参赛号码牌上 写着数字27 她总在我们鼓掌的时候腾空飞起 放下手时弯曲落地 像一只天鹅 向外延伸的时候 我只观察她脚尖点地的动作 我们坐在很远的位置 不难看出 她手臂的运行 在空中停留时 有三个基本的位置 每一个都对应着 爱人舌尖上一粒 粗细不一的盐 不 你不要说 即使他们说 你也不要跟着说 我
每滴海水都是显影剂 我的肩头、浓眉和宽额都在北纬16度上。浩瀚的碧波、沸腾的洋流与我相拥,纯洁、晶莹、闪耀。一望无际的海天。鸥鸟翔集。 全富岛颤动着,呼吸着……它是活体的,是大海的胚胎,天地之神秘的化育。叠加的赞叹是重瓣的花开,耀眼的千帆竞渡。为什么流出了泪水,那叫情不自禁。 泪水是咸的,与大海同宗,一脉相承的骨肉亲。谢谢祖国;谢谢先人;谢谢雄才大略的伏波将军……继往开来的英雄! 蔚蓝色的
一只追光的蝴蝶 它不会没日没夜地飞翔 落在青青草地上 抑或,落在穿过篱笆墙的花蕊上 只要是有光的地方 都是落脚点 阳光迁移的影子追赶着蝴蝶 促使它向西面 靠近,或遇见倒春寒—— 我也会劝导八十岁的老父亲 多去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拐杖远不及一只蝴蝶飞翔的翅膀 但父亲的目光 也在阳光里读取着万物 一些密码会藏在三月 当枝头打开心扉 让春天的气息穿过乡下的小胡同 安静地看
高山草甸 大青山的土壤 一定在小草的体内 植入了向上的能量 致使积蓄已久的热情或沉默 沿着叶脉,长出了新的情愫 那么多看似弱小的草 一棵挨着一棵,总会用豪情 占领一处又一处高地 也会用纯净的内心和纯粹的审美 铺出苍翠的另一种开阔 你看 那么多花朵,盛开在它们中间 到底谁是谁的陪衬? 谁又是谁的点缀? 特别是,那些红色的或者白色的花 不是在山坡上染红了夕阳 就是在草
山河初春 鞋子只是大地的两道疤痕 初春时,河流冻裂的脸皮刚刚愈合 大青山撒满云层蹭掉的雪痂 湿气从山顶出走,滑向下一段帽檐 满手俊朗的空气贴满高原 天空像风筝那样绷紧,拎起云朵又放下 门前聚居着水的齿痕,饮水的 不止山间的歌手。走下山 木头在树根间起跳,马驹们 有耐磨的框架。公羊的犄角也摸向山体 口哨射穿手边的森林 每一步踩实,呼吸打滑几寸 风是树洞的大话。沿着大黑河
赤水河 我确信除了赤水河,不再 关注其他的河流 我远远地站在岸边,伸出双手 等待来自小镇的美酒 载来白昼的琼浆和世界的惊喜 赤水河里的挖掘机,不停地 清理着水里的石头、淤泥、障碍物 像清理着我后半生衰败的身体 这样我就无须摸着石头过河 春风,就吹绿了整个山坡 这里的油菜花是低调的 没有挡住河水冰雕一样的明亮 细雨中它顺手牵来一团白云 这唯一没有被污染的大河 流水越是平
人间有你 圆脸,白皙,目光矍铄 1980 年代的剪发,让三十五岁的你 显得与众不同。中等身材,蓬勃与野性凸显 碎花裙颜色独特,黑白相衬 把美好藏于人间。动荡与杀戮,成了二元 对立 八月的清晨,北方以北 浅灰色的高跟,弹奏的是,绝散的广陵曲 生命是光点,在被定义的轨道上运行 这个早晨,我们可以致礼,或说声早安 可以微笑,让生命在时间鸿沟里变得热烈 可以片刻停留,把偶遇变成事件
工地时光 没有一种工具,会耗费光阴 没有一种拥挤,会难以靠近 在工地,我们就像一粒粒种子 一遇到汗水,就拼命生长 光,烤黑了我们的肌肤 戈壁滩上的风,紧追着我们的身影 低价的烟,浇灌着日益垮塌的身体 我们依然背着雨滴在护坡上奔跑 垒石头墙,开水沟,为汽笛 路过的歌声摧毁一切阻挡 群山互拥,没有一处乡愁不裹着 滚烫的爱,向南方奔走 挖掘机像野马一样,在深谷里嘶吼 他们赶着
回不到一九八四 两片枫叶,夹在一封信里 四十年。现在 我又轻轻拿起它们 昏暗的灯光下,它们显得脆弱而深沉 这两片生于一九八四年春天的叶子 在那年秋天,承托着一个女孩的思念 跋涉千里 到了一个少年的手中 叶脉的纹路依然清晰 仿佛那年的秋阳,沉淀在叶片里 仿佛还有她手上的味道 一九八四年的风,停在一个沉寂的渡口 这青春的标本,凝成时光的底色 从此,那渡口的水波 再没漫上心
时间的岛 这是丰满的羽毛 飘舞在空中,垂挂着春日。 这是玫瑰在昨日构筑的 美丽的阳台 一生的凝视如此寂静 寂静是那样地漫长,如空空长夜。 这是山与山的守护 长满藤蔓和茂密的森林 枯木也是它的部分,沉默也是。 海洋漫过来 不断淹没。剩下的 荒原,风浪,梦 —— 这是时间的岛。 不晚 六月的风走过江南。水莲在浅湖 继续着梦 你是清晨里的露,你是荷花上 昨夜的喃语。风
冬天的梧桐 在一个冬天的早晨 我邂逅了一束光 我知道我无法带走它 但我可以拥有它 还可以成为它 同一个早晨 我捡起了一些种子 一种带翅膀的种子 我把它们捧在手心 又悄悄放进行囊 它们来自大地,也必将 回归泥土。但中间这些 被轻轻托起的时光 我称之为飞行 我选择了慢行的火车 独自启程。旅途中 我看见了被朝霞映红的炊烟 和一张张可爱的孩子的脸 那时,水面升起层层白
人与一件贴身之宝的相知相惜、相互见证,同一个作者与作品之间彼此相认和成全是一样的。这个过程积淀了很多闪亮动人、非比寻常的东西,宛若流星划过,带来刹那光辉,而我们刚好是在那个刹那抬头仰望夜空的人。 写作就是一个遇见光、抓取光、凝聚光并付之笔端,使其外在光辉和精神内涵得以呈现,去普照、润泽和温暖更多心灵的过程。如此看来,每一个握笔之人都是一个狩猎者,肩负着捕捉光的任务;同时每一名作家都是一名翻译家,
在经过了一个时期的沉寂之后,王卿再次恢复了诗歌写作。对她而言,“恢复”大约等同于一种重生。这种写作当然不是与过去的彻底割断,而是说她将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和热情拥抱诗歌。假如需要一个准确的词语形容其当下的诗歌体温,便是“料峭春风”,也大约等同于其在《冬天的梧桐》一诗开头所说的,“在一个冬天的早晨/ 我邂逅了一束光”。“冬天的早晨”是一层隐喻,“邂逅一束光”是另一层隐喻。此处的“光”,是“回归”的乍暖还
江水谣 独龙江是位于云南西北部边陲之地的 跨国界河流,怒江州境内河长91 公里, 流经著名的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地,是我国原 始生态保存最完整的区域之一,也孕育了 古老的人口较少的独龙族。 空 雪花落在扭角羚角上 裹着尖锐黑质 它问皮毛下的暖流: 要流向哪里去? “蹄子朝上我朝上、蹄子朝下我朝下” 如果蹄子踏空呢? 雪花感到,一条江突然的
《江水谣与贮贝器》由“江水谣”与“贮贝器”两首长诗组成,二者在结构设置、语言风格、内涵阐释等层面都形成迥然相异的调性。简单来说,一者富有大自然般的灵韵,另一者则如史诗厚重。 《江水谣》:自然的灵韵 与《贮贝器》的复杂、厚重不同,《江水谣》给人以大自然般轻盈、活泼的灵动感。诗篇的布局上,《江水谣》共由五十篇七行诗组成,篇篇都短小精悍、结构均整,且均齐中又暗藏变奏。如《问》:“‘听到我叫你了吗?’
台风将至 陌生的海,有犁铧新翻过的红土的气味 盐角草的气味,在初秋忽明忽暗 灰白色的屋宇 筛落海湾的鸥鸟 搭乘快船过南洋的人 修复着深渊中的岬角与裂痕 对岸的灯还亮着 你认识的窗子,那些呼吸着渔火的读书人 在岛屿这一侧 他们曾将时间凝固 海的命运就是时间的命运 冰川刻痕,新世纪的湛蓝 在台风将至的预报中 渔港转身 将晾衣绳上的群岛收拢 红豆树下 一颗豆荚中,披着红
婺源之春 在这里,春天是一次挤兑与调和。 就在一个回暖的正午,阳光 如壮汉伸出不容置疑的手臂, 掀开了孩童的被褥—— 尖叫 在山谷回荡,令虫卵变色。 那大片油菜花,黄色的涂抹 很接近天堂颜色,正吁请 窗台上的蜡梅,引爆终极花蕾。 庙中的红脸膛关公,青龙偃月刀 催动了游人对春阳的饥渴。 在这里,春是“无根据颂歌”, 每次寒冷意味着更多温暖, 孩子手指间的寒气一点点消退。
布中笔记 只有乌科梁子山的索玛花海 扶我山水之间 风、羊群、云顶、沼泽地、乌科牧场 ……灰红色衣裙,尽收眼底 一座山,一个海子,一只水鸭 一条垂直的路怎么走? 这是吉克阿妈无法想象的幻 离威依达河几公里,就是布中学府 玉兰花树下的学子 如迷雾般朦胧 跑道上无数的脚步,始终 丈量着前方的路。崛起楼上 高亢的声音从未停止 而在船屋,教书匠们如夕阳闪亮 傍晚的窗外。下着雨,
高铁驶过 玉米还在地里,等收割的人 凉气上升,这一丝丝铁轨的震动 惊扰敏感多疑的生物 它们在响声中看到自己的下半场 落败的葫芦收走夕阳 对于未来的种种想象 抵不过一场快意的飞驰 远方有四季轮回,茂盛的水草 衰败之后,无人敢言再生 荣枯在一念间阻断山川 消失的事物一定有隐情 比如没有关紧的窗户,木桥上 难以割舍的切肤之痛 有些人注定留下,在呼啸的雪花中 怀想一炉火光
枕上 枕间褶痕逐年深刻, 如反复摊开的地图。 晨光里,一根白发静卧, 悬停一道隐形的纬线。 这白,如此确切—— 像一匹白马带来一场大雪前的快递。 指尖轻触时,忽然感到 它凛冽的硬度中,藏着 蹄铁深处尚温的 炭火,与一场 未竟的驰骋。 此刻它静静横陈, 如磨亮的界桩。 标记着:所有浪游的尽头, 终被一场雪 缓缓落款为故乡。 攀岩 一人自岩顶垂降, 一人从岩底攀爬
喉咙里藏着一只鸟 喉咙里藏着一只鸟,它不只关心谷仓 还在乎一支歌唱春天的曲子,是否谱完 它的喉咙开始疼痛,嘶哑 可它依旧撑着病身,让一道光走进树林 小小的牵牛花,开出清晨的炽热 一头牛不管不顾地往林子里走 它焦急,爪子踩疼了树枝,它真怕 老牛踩疼清晨的翅膀 它怕留给诗人的想象,停止在 破碎的清晨 残 玉米的残躯和叶子,七零八落倒在秋风中 风不动,它们不动 风一动,能听见
谅解 我求童年谅解 对不起童年 大人在田里种下的秧苗 我好奇地拔起来 父母在坡地埋下的花生粒种子 我偷偷刨出来吃 我求青春谅解 糟蹋了青春 课堂上,目光常常 投向窗外 数几片树叶飘落 又有几朵落花被风刮走 灵魂,绝不会谅解 我从不关心尘土烟火 不关心稻麦、蔬菜 从没关注一粒种子的 破土、发芽、抽穗 求自己原谅吧,一切放下 低下头,低至地平线 审视每一寸过往
瓦浪 行走在秋的阡陌,季节被折叠 泥土与稻茬,交错于心境 这一刻—— 我只想停留 石屋静伫,藤蔓锁着你的余温 矮墙:晾晒旧年的记忆 只有风懂得—— 用细疏的齿梳过瓦浪 回首,夕照漫过小巷的苔痕 恍惚有个声音 从巷口那截空阶,滚落 —— 那阵梳过瓦浪的风 忽然停在肩上 寂静里长出了根须 在镜的边缘 我企图在园子的角落寻找 那棵梅树枯死后留下的痕迹—— 残叶,断枝
灯 一旦我从黑暗里 啄破自己带电的壳 我所照亮的事物 将突破你的视野 你的波浪让我的船靠岸 又把我推开 你的纤绳拴住我 又把我拉向远方 闹钟 你不把它的嗓门摁掉 它会一直闹下去 直到你重新昏睡 埋 埋在时间里的 未必在记忆里 埋在记忆里的 未必在文字里 星与月 群星似乎喜欢群居 而月亮宁愿离群索居 渐渐地群星不再把他看作 他们中的一颗 通州观大运河
孤雁南飞 书法家挥笔,把天空断成两层 一层写了“人”,另一层 写了一个长长的“一” 卷轴向描白处扩散。只丢下 一点重重的黑,是 “人”或“一”缺失的一截 还是飞溅而出的墨? 空中传来一声悲鸣。穿过我的耳膜 我听清了,那是许多年前 起飞前头雁传出的号令 中年致己 我不再抽烟,并不是要戒 而是在等一个,一次 抽个够的机会 我也不再喝酒,是在 等一个,能一醉方休的人 我
悬艾 世上只有两种艾草: 蕲艾,和其他艾 漂泊在上海街头 买两把异乡的艾 悬于门楣 艾香漫过黄浦江时 我忽然读懂: 所有的乡愁 都是带根的植物 谷雨茶 友人捎来两盒谷雨茶 开水冲下 蜷缩的汉字舒展筋骨 又缓缓沉底 满屋茶香里,春天正从杯沿 一寸寸撤离 我喝了一杯,又续上 想把春天留住 而茶多酚在血管里闹腾 直到月光漫过枕头 仍在数天花板上的年轮 父亲
半途者 九月的冈仁波齐是清澈的 山路上没有滑坡和泥泞 只有马粪里夹裹的青草味儿 漫过马蹄。漫过经幡 漫过马背上的无奈 风,剥着转山人的影子 以及那被风掀起的衣角下 露出凡俗的印记 他们勒住缰绳 攥着,半程风雪 半程梵音 转经筒未停 转山的路已折 神山接受了半途的叩拜 和肉身驮不动的海拔 谁能否认半途就不是修行 冈仁波齐永远在那里 接纳每一步抵达 也默许每一次转
那达慕 七十个春夏秋冬, 一年一度,我回到了童年、少年 我回到了我额吉揉着肚子, 从马上摔下来的一刹那。那一天正午 像巴特尔一样的阿爸,突然抱住了额吉 一声鞭响,向草原祷告 又一个巴特尔,布日古德诞生 头羊领着八月里的羔羊,咩咩着 不知道是悲喜,还是欢庆 那一年,我的老巴特尔 一根缰绳,一根儿套马杆 套住了赛马冠军 如今,我老了 每一年回草原祭拜 我都先拜那一匹隆起的
乱石之花 路经三桥。她悠然一闪 独立在铁匠铺前 一缕清香蔓延—— 向桥的进口 风动,她不动 只向高于她头顶之上的祥云仰拜 向滋养她发肤的厚土弯腰 若是累了,就向林间枝绿杏黄 温柔一笑 笑开石头,笑上案头,笑弯笔尖 这笑,多像外婆叮嘱过的那只 蝴蝶 飞起来 红丝草 一个爬字,把想写的心 不止一次地写在 篱笆,围墙,陡坡,悬崖 那停不下来的攀爬 从青筋暴突,黄颜瘦骨
徒步皖河 薄雾轻笼的初冬 远山在氤氲中浮动 错落的屋舍怀抱寂静 端坐风中 我弃车步行,沿河岸上溯 野地飘散的气息 清若隔年薄霜,白鹭忽然振翅 飞向我凝望的村落 更远处该是皖河源头 在视线未及之地 草木与落英,在时光里起伏 摇曳,终归岑寂 皖河总俯身最低处 低过草根脉络,与村庄相融 水声执意渗入骨血 教我此生不改,这浓重的乡音 与草木书 我数不清这辈子会路过多少棵
收藏 我无数次幻想 把故乡画下来,盖上 岁月的印戳 永久收藏进记忆的画廊 抑或将一声声鸡鸣犬吠 人世间,最朴素的音符 大声地唱出来,故乡 而事实上,画画和歌唱 都不是我的擅长 我最拿手的,是扛起 一把锄头,锄 东山的糜子西山的谷,锄 山顶的土豆山根的麦田 山前山后的,锄,锄 然后,荷锄戴月 而归 栽一棵树 我无数次这样想,在陕北 光秃秃的山上栽一棵树 一棵桃
时间是紫色的 早晨,走出困我思想的房子 稚嫩水灵的脸,洋溢青春的脸,饱经沧桑 的脸 都和我碰撞,有的是我前世 有的是我今生 有的肯定是我的未来 我穿着透明的外套 褶皱里还储存着一缕未散的阳光 这个世界或许已被打乱 时间正在拼命挣扎 那些新鲜的花朵 后来都已腐烂 那些腐烂的果实 或许还将重生 唯有时间 仍然没有被绑架 椅子 我坐在竹椅上 就像母亲当年那样 稳稳
六月 麦浪滚滚 谷粒饱满 像金色的文字 长出岁月的麦芒 日子 忙着收割阳光 忙着 储足雨水 插下一棵棵禾苗 像种下一行行诗句 此刻 在广袤的田野上 一颗谷粒悄悄走进一枚词语的体内 让萌芽的心 在一首诗里茁壮 我是秋天的一部分 风一吹 叶子就黄了 像果实该甜的时候甜 该落的时候落 落叶轻轻抖落牵绊 为孤独的灵魂松绑 蒹葭苍苍 与我一起白露为霜 秋水有辽阔的疆域
春天,立在故乡的柳梢上 虫声新透的黎明 新燕衔着第一口春泥 掠过卖花担上的笑靥 村庄,淹没在浅浅的草色里 父亲珍藏的犁铧擦得锃亮 母亲皲裂的双手开始愈合 一粒种子脱下寒冬的外壳 被一只风筝牵向远方 我的梦境里响着呼哨 奶奶倚窗远望 那片春光正好 春风引 新春悄无声息 寄给天地一张写意的信笺 被一道辞旧迎新的桃符装点 一朵梅花绽放在疏影横斜的扉页 东风为墨,新柳作笔
冬日如此漫长,而诗歌却温暖人心 2009年1月4日,对大同青年诗人们来说值得铭记。这一天,大同市青年诗歌研究会正式成立了,我在懵懵懂懂中担任了会长。至今仍记得那个冬日,我意外接到了时任大同市作协主席、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王祥夫老师的电话。祥夫老师用一种随和、鼓励又不容置疑的话语,让我成立并组建大同市青年诗歌研究会,接着拉出了一串在这个小城经常写诗的青年人的名单。 然后,我们召开了成立大会。为了这次
主持:李建周(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主讲:王东东(山东大学文化传播学院副研究员) 嘉宾:葛体标(宁波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副教授)、付聪(河北人民出版社编审)、张金发、宁延达(诗人),臧梓洁、刘萧、刘雅娴(山东大学文化传播学院博士生) 讨论:景立鹏(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张高峰、冯跃华(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张文汇、郭福霖、王祁睿恒、赵冰涛(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生),王菡宇(河北